妻子(第1/3页)

    那之后,沉念茯开始倒数日子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流放会从哪一天开始算起,可她知道半个月后就是她的最后期限。

    程洵的诉状已经撤了,他的功名保住了,他膝盖上的伤正在慢慢好转,他还会继续考秋闱。

    在她被流放之前,她还可以替他做一些事。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,沉念茯站在幽茯阁院门口,看着青禾:“青禾,我想出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青禾垂着眼:“小姐,王府的门禁是王爷定的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帮我开一次门。我保证回来,不会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青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最终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搁在桌角:“卯正二刻,后门。王爷卯正出府,巡院的人卯初三刻换一次值。”

    沉念茯把钥匙攥进手心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她不知道的是,一个时辰前,傅晋深坐在书房里,墨影正站在他案前。

    “王爷,沉小姐今晨向青禾索要了后门的钥匙。”

    傅晋深的目光没有从面前的折子上移开:“她要去见他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她拿了暗格里的银两?”

    “她只取了数块碎银。”

    “让她去。”

    傅晋深的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“把后门巡卫的班次撤掉,换几个生面孔守在内院门口。她出府的时候不要拦,她回来的时候也不要问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再说别的,重新拿起笔,继续批那道折子。

    沉念茯推开后门,穿过晨雾未散的巷子,走进了街市。

    她先去药铺抓了三副止咳的方子,程洵的咳疾每到入秋便会犯,从前在青崖镇的时候她每隔几日就要替他熬一碗枇杷雪梨汤。

    伙计包好药的时候她又多要了一包川贝,一并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然后她拐进布庄,挑了一匹厚实的靛蓝色棉布,程洵那件青布直裰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,领口也松了,她让掌柜裁了足够做一身外衫和一条中裤的料子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双厚棉袜——山里冬天来得早,青崖镇的夜风冷得刺骨。

    最后她去了一趟书铺,挑了三本策论选集,书页边角压着密密麻麻的批注,她翻了两页,又放回去换了一本字大一些的——她怕程洵夜里看书伤眼睛。

    在青崖镇的时候他总把灯芯拨到最短,为了省油。

    她又买了一小包桂圆干和一罐蜂蜜,他夜里熬神的时候可以泡水喝。

    她抱着那一包东西站在街角,日光从屋檐上斜斜地切下来落在她肩上,她低头看着怀里堆迭的包裹,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像“妻子”的事。

    她把这些事做完之后,才沿着城墙根往书堂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她走过三条巷子,经过那棵老槐树,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便簌簌地落。

    她站在书堂那扇半掩的木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。

    程洵正坐在廊下看书,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
    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看见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,手里的书卷从膝上滑落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响了一声,可他顾不上疼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堆包裹上:“念茯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,指腹轻轻贴住她眼睑下方那道还没完全褪尽的泪痕。

    她偏了一下头,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在廊下的木阶上——药包、布料、策论、桂圆干、蜂蜜、棉袜。

    她说:“药是止咳的,三副,枇杷叶和川贝都放好了。布料你拿去让镇上刘婶子裁,你袖子磨坏了。策论我挑了字大的,你夜里看的时候把灯芯拨长一点,别省那几文油钱。桂圆干和蜂蜜你泡水喝,夜里写字熬神的时候记得喝一碗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很急,像怕一停下来就说不完了。

    程洵低头看着她一样一样摊开的那些东西,喉结动了一下:“念茯,你怎么了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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