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篇小吏第十章(第2/4页)
隗顺从他怀里取出一条短裈,细棉的,八九成新,依然还带着一点熏香的味道。他蹲下来,把短裈抖开,套上那两条伤痕累累的腿,往上提,系好腰绳。然后又取出另一条外裤,粗布的,灰青色,有些旧了,是他自己换洗的,一并给老乔穿上了。老乔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重新裹好的布料,那两条已经吹了数日寒风的腿,和血肉模糊的羞耻的裆部终于被遮住了,被盖严了,暖意从布料底下慢慢沁上来,浸透了冰凉的皮肉,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了。
是大勇的。。。隗顺没有抬头,把裤腰的绳结又紧了紧,让他陪你一块儿上路。。。
老乔嗯了一声,正应了那句话——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!
窗外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脆响,押解老乔去刑场的人已经到了廊下。隗顺弯下腰,一只胳膊绕过老乔的后背,托着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底下残余的半截臂膀,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,慢慢把他从草堆上架了起来,让他站直了,然后松开了手。
隗顺又压着声音说了一句:“是何七。。。”
就三个字,老乔的脸微微抖了一下,沉默了一会儿,闭了闭眼,像是早就料到了,然后又睁开了。他迈步往门口走,脚步很慢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那两个儿子——我早就托付给别人了,你不要管,别打听,也别去找!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你多保重!”他迈出门口,铁链声在长廊里响起来,一下一下,渐渐远了。
隗顺站在空荡荡的暗室里,看着门口那一片涌进来的灰白光,没有跟出去,等那铁链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,才转身走出暗室。
他走过长廊的时候,经过何七那间单人牢房。门锁着,何七坐在床沿上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正低头喝着。隗顺没有看他,也没有停步,继续朝前走,走到长廊尽头,才停下来。他站在窗口,看着远处众安桥的方向,虽然什么也看不见,可他却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。他攥紧了拳头,没有出声。他得留着自己这条命,得等着,得等到有一天,该还的账,一笔一笔地讨回来。
下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隗顺没有直接回家,绕道去了众安桥。
白日里斩首的地方已经空了,人群散了,血迹也冲洗得差不多了,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。桥头一根新竖的木杆子上,吊着三只竹笼,每只笼子里各悬着一颗人头,乱发披散着盖住了脸,看不清模样。风吹过来的时候三只竹笼一起晃,幅度差不多,像三只被吊起来的破灯笼,在夜色里摇来摇去。
隗顺站在几丈外看着那三只笼子,转过身旁边的小摊上坐下,要了一壶温热的黄酒,一碗窝了鸡蛋、撒了葱花和猪油的汤饼,算是陪老乔吃一碗上路饭。汤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,眼泪吧嗒吧嗒滴了下来。他低头慢慢吃着,一边吃一边想——自己马上就要四十岁了,这辈子除了家人之外,还有真正的朋友吗?
监狱里肯定没有!他在那高墙里混了二十三年,跟谁都是点头之交。嘴上都是亲热的“顺哥儿”来“顺哥儿”去,可下了值谁也不会找谁喝酒,谁也不会替谁扛事。他就是那么一个蝇营狗苟的小角色,混一天算一天,一不小心就混了二十多年。
走出监狱,除了家人和亲戚,认识的人其实也很有限,好像确实没什么朋友,更别提那种“有过命交情”的——为了兄弟可以不问缘由、两肋插刀的那种。沉大勇和老乔那样的人,他以前只在话本里听过,觉得那是戏文里编出来骗人眼泪的,可如今他真的遇上了。虽说结识的时间不长,见面的次数也不多,可有一种东西在无形中渗进了他心里,像墨滴进水里,慢慢晕开了,那个东西叫“兄弟情义”!
他吃完最后一口汤饼,把碗搁下,酒壶也空了,却迟迟没有起身,因为心里像有两股绳子来回拉锯——一面是“该去”,一面是“不能去”。该去是想要去替老乔收个尸,把这个人最后一点东西从土里扒出来,也算对得起他叫自己那声“恩公”。不能去是因为他怕,怕遇到夜里来偷吃尸体的野狗,怕撞到怨灵冲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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