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篇小吏第六章(第1/5页)

    第六章

    入夜之后,牢院里安静下来。隗顺提着一盏油灯穿过长廊,来到内牢的门口,递上了那块铜牌。那里的狱卒早已得了上面的话——那块铜牌的分量,比他想象的重。守门的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问,侧身让开了道。

    内牢第三间,张宪。

    油灯的光透过木栅栏照进去,照见一个人影坐在墙角的稻草堆上。隗顺开了锁,推门进去,将灯搁在矮桌上,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个人。年纪约莫四十多岁,头发散乱,混杂着花白和黑,乱蓬蓬地披在肩上。脸上有几处淤青,颧骨上一块紫黑色的痂,嘴角裂开的口子结了血壳。囚衣半敞着,露出的胸口和腹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,有的是鞭痕,细细的、一条条斜着,有的是烙铁留下的圆疤,还有几处刀口愈合后留下的白痕。可他坐在那里,脊背是直的,头是昂着的,那双眼在灯火的映照下还是亮的。

    隗顺不敢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,把张宪轻轻扶起,穿过两道院门,带到了候审区西头那间单独的雅间。地方不大,但比内牢敞亮,有一张矮榻、一桌一凳,墙角备着热水和干净布巾。

    他扶张宪在榻上坐下,用热水绞了布巾,蹲下来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。他的动作很轻、很慢,布巾碰到那些伤口的时候,张宪的脸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隗顺擦完了脸,又擦脖子、擦肩膀。他解开囚衣的系绳,看见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凸着,凹下去的间隙里全是淤青。他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些伤口擦拭,水换了两遍,每一遍都染成了淡红色。

    擦到下腹的时候,他迟疑了一下。张宪自己伸出手来,把裤腰往下褪了褪。隗顺看见那物件完好无损地垂在那里,没有伤,没有肿,只是皮肉上沾了些干了的血垢。他暗暗松了一口气,因为他知道刑讯逼供的时候有一招专门针对下体的——拿细针从尿道口扎进去,或用木夹子夹着卵袋拧——那是他见过的,比烙铁还毒,中了招的人多半连命都保不住。张宪下面没伤,说明刑讯的人还留了几分余地,又或是张宪的身份终究不敢让他们做得太绝。

    他擦干净了张宪的下身,又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。然后他从角落里端出早就备好的食盒——一碟酱牛肉、一尾蒸鱼、一碗热鸡汤、两个炊饼、一壶温黄酒。他把矮桌搬到张宪面前,碗筷摆好,退后两步,垂手站着。

    张宪看了那些饭菜一眼,又抬眼看了隗顺一眼,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了碗筷,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吃。他吃得极慢,细嚼慢咽,像一个常年带兵的人养成的习惯——任何时候都不能急躁。隗顺站在暗处看着他把一碗鸡汤喝完、把酱牛肉吃了大半、把两个炊饼都咽下去,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。

    隗顺等着张宪放下筷子,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,上头用细笔写了三个字——兴阳丸——平时其他的囚犯家属提出了想要留种的需求,这丸药是需要另外付十贯钱一颗买的,买不买都必须得买,也算是隗顺这些牢子们平时赚点外快补贴家用的手法之一。他垂着眼将纸包放在桌角,往张宪手边推了推,没说话,目光在那纸包上落了一瞬便移开了。

    张宪看着那纸包,目光停在上面片刻,然后笑了一声,嘴角裂开的痂又渗出一丝血来,那是真真切切的冷笑。他大手一挥,像挥开一只苍蝇:拿走。

    隗顺不敢再劝,把纸包收了回去,弯了弯腰退出了牢房。他带上门,锁好,转身快步穿过牢院,来到候审牢区西头的雅间门口。推门出去,便看见一个人影拄着拐站在后门廊檐底下的阴影里——沉大勇。

    他已经到了。除了他之外,旁边还站着一个人,是个年轻的女子,十八九岁的样子,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,头发梳得整齐。低眉顺眼地站在沉大勇身旁,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。

    隗顺走过去,看了那女子一眼,心里冒出个念头——难不成这是张宪的夫人?可张宪都四十多了,他的夫人怎么也该是四十上下的年纪,怎会如此年轻?他转头看向沉大勇,目光里带着疑问。

    沉大勇脸微微红了一下,凑近半步压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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