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摩天轮(第1/3页)

    他在入口处刷了票,两个人走进去。游乐园里的音响放着欢快的音乐,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,传来一阵尖叫声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穿过游乐区的中心广场时,路边有捞金鱼的摊位。彩色的小盆,浅浅的水,几十条小金鱼在里面游来游去。纸网很薄,入水就软了,稍微用力就会破。他停下来,买了五个纸网,递给她三个,自己留了两个。

    她看了他一眼,接过纸网,蹲下来。她捞第一条的时候纸网破了。第二条也破了。第三条的时候,她调整了角度从侧面斜插进去,让纸网的平面和金鱼的身体保持平行,然后轻轻一提。金鱼出水的时候尾巴甩了两下,落在旁边的塑料杯里。她把纸网放下,看着那条金鱼在杯子里转圈,嘴角出现了今天的第一个弧度。很小,很浅,几乎不能称之为笑,但在她脸上,那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表情了。

    “三条。”他说。他捞了两条,用的是同样的手法——从侧面斜插,让纸网承力最小。

    “你学过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物理原理——斜插的时候受力面积最大,压强最小,纸网不容易破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淡很淡的意外。他把物理用在捞金鱼上。这个人大概做什么事都在心里列好了公式。她不觉得这奇怪。她也是这样的人。也许正因为如此,她的嘴角又多弯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把捞到的金鱼送给了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男孩。小男孩捧着塑料杯欢天喜地地跑了,她站起来,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他看着她把金鱼送出去,没有说“你为什么不留着”。他知道她不会留。她不是那种会对金鱼产生占有欲的人。捞到了就够了。过程比结果重要,推导比答案重要。和他的那本物理竞赛习题集上的空答案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他们继续走。他带她去了一家开在游乐园里的陶艺工作室——这是他提前查好的,提前三天打电话预约了位置。工作室不大,灯光暖黄,墙上挂着各种素坯和成品,陶土的味道潮湿而质朴。她站在门口,闻了闻那个味道,走了进去。做陶艺的师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围着粗布围裙,手上有干了的泥浆。她招呼他们坐下,给每人面前放了一团陶土、一个转盘和一盆清水。

    师傅教了基本的拉坯手法——双手沾水,拇指从中间往下压,手掌从外面扶住泥坯,保持稳定,慢慢往上提。沉若韫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双手浸了水,放在转盘上。她的手指覆上陶土的时候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它。转盘开始转动,她的拇指轻轻压下去,陶土在掌心里慢慢变形。

    她太用力了,泥坯歪向一边,塌了。她没有沮丧,把陶土重新揉成团,沾水,再试一次。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,拉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柱状物,勉强可以辨认出是一个杯子的雏形。她的鼻尖上沾了一点泥浆,她没有注意到。

    沉宴宁坐在旁边的转盘前,手里的陶土已经拉出了一个相当规整的杯形。他的手法很稳,手指和泥坯之间有一种稳定的张力,随着转盘的节奏慢慢移动,杯壁逐渐变薄,杯口逐渐平整。陶艺师傅在旁边看着,说了一句:“这位先生手真稳。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“你的为什么那么直?”她看着他的杯子问。

    “手上的力要均匀。外科医生的基本功。”

    “你缝过很多东西?”

    “缝过人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秒,然后她说:“比杯子难。”

    “难很多。人的组织是活的,每一层都不一样。皮肤有弹性,血管很滑,心肌最脆弱——缝的时候要特别轻,太重了会撕裂,太轻了闭不拢。”

    她听着,没有说话。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亮了一下,像是探照灯扫过一片未被测绘的海域。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的工作表现出超过礼貌的兴趣。缝血管,缝心肌,手上力度的精确控制。这些是她能理解的东西。她做物理实验的时候也需要同样的精确。两个人在不同的领域,使用的是同一套语言——精确,控制,在微小的尺度上反复打磨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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