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.“我和他又不是从小一起长大。”(第3/3页)



    “他又能喜欢我什么呢?”祝辞鸢笑了一下,想要把这件小事就这样结束掉。她不知道,这样的一种羞耻心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,那感觉就好像是有人把她的衣服扒光了,再把她放到舞台的正中央去站着。这件事情明明和她此刻的窘迫没有任何的关系——哪怕是经过了最为严苛的计算,她在这件事情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一点迟钝,也不可能被拿来当作任何批评的理由。问题只在于,这件事情已经和她其他的那些回忆融合到了一起,而那些纷乱交错的回忆,所构成的正是她那一段从来不曾背负过任何目光的日子。她所害怕的是这样一件事:只要这个头一被打开,那些日子就会被人像捏住一根线头那样,一寸一寸地抽出来、拉直;那时候的她会被拿出来,和从前的她、以及现在的她放到一起,让人一点一点地去作比较;然后会有人为此而叹一口气——有人会对着现在这一个紧绷而又敏感的她,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,而那一声叹息里面,满含着一种恳切的、想要劝导她什么的意味。

    足足整个高中,留在祝辞鸢脑袋里的并不是繁重的课业,相反倒是一些并不足以改变人生的小事,不适应和自卑在最开始转学过来的几周倒是会出现,后来晚饭之后从食堂走出来和朋友聊天时的晚霞,练习册上难以理解的数学题,还有乱七八糟各种活动。最初的惶恐和茫然变成了更多更复杂的东西,也变成了更简单的逻辑。所以马芄察那一张纸条递到她手里的时候,她想也不曾想,只当又是哪一伙人合起来作弄她,这才有了后来走廊上的那一幕——她把纸条往人家胸口上一推,逼着对方把话讲个清楚;那副样子,与其说是个收了情书的姑娘,倒不如说是个随时都预备着要同人打一架的人。

    在那个时候,因为少了一道总是盯在她身上的目光,她便显得比平时更加不受拘束。她什么都不害怕,或者更准确地说,她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是需要去害怕的——她的母亲远在国外,她的继父在外面四处奔忙,那个所谓的家,仍然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各个地方,从来不曾真正地、整整齐齐地落到她的身边来。没有一双又一双长辈的眼睛,一天又一天地搁在她的身上;也没有省心或者懂事这一类的词,被高高地悬挂在她的头顶上,等待着她伸出手去够到它们,再把它们一一填满。

    一个人,只要一旦察觉到自己的背后落上了一道目光,就会身不由己地去揣测那一道目光里面所掂量着的东西,去揣测自己在别人的眼睛里究竟变成了一个什么样子。可是在那个时候,她的背后那个位置是空的,空得非常彻底,所以她也就什么都不必去揣测—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;如果有谁招惹了她,她绝对不会是那种会把一口气忍着咽下去、再转过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的人。甚至在某种程度上,她仿佛回到了外婆还在世的那段时光里,重新变成了一个被阳光、被微风、被周遭所有的一切宠爱着的孩子。

    连独自一个人回家,独自一个人面对如此空寂的别墅,连孤独也显得自由了起来。

    所以那几年的高中,那一段母亲在国外、继父在外头、家又重新散了开来的日子,落到她身上,竟像是外婆那一座旧屋子,隔着许多年的光阴,又悄悄地还了那么一点点给她,祝辞鸢那时候并不晓得,这不过是借来的、迟早是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几年;她只当,自己生来原就该是这样一个不必去看旁人脸色的人。

    黎栗没有笑。在其他所有人看来,这都不过是一桩有趣的少年旧事,唯独他一个人,在把这件事听完了以后,只是静静地看着祝辞鸢。在他的那一道目光里面,有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贪婪的专注。他就好像是一个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的人,而此刻,他终于从那一道始终被关闭着的门缝里面,朝着里面望进去了一眼——他望见了里面的那么一点点光景,于是,他反而变得越发地不肯把自己的脚步从那里挪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