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节(终章)(第4/5页)

脆利落地抵在了他的颈侧。

    血珠渗出,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。

    伊尔怔怔地看着她,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、如同风暴尽头残云般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伊莉丝的刀锋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他们隔着一线刀刃的距离对视了很久,久到阳光又悄然挪动了一寸,彩窗滤过的红光从伊尔的脸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,像在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。

    “我不杀你,”伊莉丝收回刀,退后一步,“你已经被当年的自己杀死了。”

    伊尔低着头,看着自己被银鞭绞出青紫淤痕的手腕,久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然后,他开始笑。那笑声很轻,像一片落叶坠入井水,漾开细碎的涟漪,然后很快便沉寂下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伊莉丝把瑟恩的妹妹从长椅上解下来时,小女孩趴在她肩上哭得喘不上气。她一遍遍拍着那小小的脊背说“没事了没事了”,同时抬头环顾这座空寂的大教堂。

    阳光依旧透过彩窗照进来,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斑斓的光斑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血腥混合的气息,但这片空间本身,却依旧如千百年前一样,沉默而宽容地容纳着所有发生在它身体里的事。

    伊莉丝抱着孩子走出大教堂时,外面下起了雨。

    雨丝落得很细,像一层薄纱从天幕上垂下来,轻轻覆在遍布残垣断壁的废城中。断墙上的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,远处未被完全烧毁的钟楼矗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像一个倔强的、不肯倒下的脊梁。

    洛兰靠在大教堂门外的廊柱旁,身上几道刀伤正在往外渗血,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。但他还站着——没有倒下。

    伊莉丝走过去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走吧,我们回家。”她朝他伸出手。

    洛兰抬起眼睛,雨水落在睫毛上,又顺着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没有说话,握住了她温暖的手掌,跟在她身后,一步一步,走进王都废墟的雨幕里。

    身后,大教堂沉重的木门在风中被吹得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声响。彩色玻璃窗上圣母垂目的轮廓被雨水模糊,那张慈悲的脸仿佛在目送他们远去。

    伊莉丝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向这片她曾拼尽全力逃离的城市。远处某个巷口,有人撑着简陋的油布伞在雨中走动。

    这个国家还没死透。

    她收回视线,抱着孩子,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,朝着那灰蒙蒙的天光走去。

    雨落在她发间、肩上、衣袍的褶皱里,凉丝丝的,却不像从前那样让人发抖了。

    她想,来年春天,婆婆纳大概也会在这里开花吧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她又梦见了那座神殿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神殿已经空了。藤蔓从墙壁上大片大片地剥落,裸露的乳白色石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路。

    曾经通天彻地的书架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架,书脊上那些烫金的字全部消失了,像是被一场漫长的、无言的雨冲刷干净了。

    空无一物的书案上,放着一支崭新的羽毛笔,和一沓空白的、尚未裁开的纸。

    黑猫不见了。

    只有穿堂风还不知疲倦地吹着,吹得空书架上残余的几片枯叶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伊莉丝站在桌边,低头看着那支笔。

    她知道,如果她拿起那支笔,她就会成为下一个神官。她将坐在这张桌前,为无数人书写他们的人生,安排他们的命运,看着他们重复那些她曾经挣扎过的一切。

    “……还是算了。”她轻笑。

    她从空白的纸上撕下一角,铺在冰凉的桌面上,开始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迭起来——一只纸船渐渐在她手下成型,歪歪扭扭的,船头翘得有点高。

    迭好的那一刻,她放下手,纸船摇晃着飘到地上,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、舒展、变厚,在几息之间化作了一只真正的、崭新的小木船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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